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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 局中局

暮色四合,悄然漫过雕梁画栋的庄园,凉亭内,晚风萧瑟,吹起一地枯叶。 裴念祎看着父亲略显蹒跚的步伐缓步踱入凉亭,不由叹了一声。 辞官一事,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顺利。 眼下,诸位皇子之争已到了水深火热的阶段,但如今皇帝所下的口谕,直接将裴鸿之隐退的打算,打回腹中,只因,景明帝想要的是裴家成为皇子之争的一枚先行棋。 “父亲,”裴念祎上前俯身,为裴鸿之沏了一杯茶,试探着问道,“皇上跟您说什么了?” 裴鸿之冷笑,眉宇间满是对景明帝摆弄朝堂的手段的唾弃,“他让我着手调查当年太子巫蛊一案,这便等于是向朝堂宣告,我这个太子太傅归来,依旧是站在废太子那一边。太子虽是好太子,可他这一举,无异于是将裴家推向了诸位皇子的对立面。” 三年前那一案,裴家元气大伤。景明帝此时的种种行径,已然表明,他并不想让如今势力日益壮大的二皇子一方独大,他要借裴家之手,将关在皇陵的太子重新推到众人眼前。 党派之争,若是太子成了倒还算好,若是不成,那裴家,将会再一次成为被拿来开刀的对象。 裴鸿之长舒一口气,摸着花白的胡须叹道:“事已至此,我们也别无他法,唯愿太子能够早日摆脱皇陵,重回朝堂。” 月华如霜,为裴念祎的发丝镀上一层银光。裴鸿之望着月光下的女儿,沉吟着开了口。 “昭昭,为父在北疆呆了三年,倒不知你和孟将军是怎么回事?” 在回来京城的路上,他便察觉出二人的不同之处,却又碍于家中人多,实在不好开口询问,但眼下,这陛下都要赐婚了,他这个做父亲的,总有权利知晓一些秘密吧。 裴念祎张了张口,话还没出口,脸颊已然红了。 一旁,春熙很有眼力见地开口:“老爷,您不知道,这三年小姐受了多少委屈?那沈钦同,根本不做人,待小姐一点也不好,要不是有孟将军,咱们小姐都不知道还要在沈家那个肮脏之地待多久呢!” 裴鸿之坐下来,眉宇间满眼心疼,“你坐下来,跟我仔细说说,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?” 春熙是个实心眼的,内心多少带着对沈家的愤恨,便肆无忌惮地将这三年裴念祎在沈家发生的事情告知了裴鸿之。 待她最后一个字落下,只觉裴太傅身上的气场冰冷得骇人。 裴鸿之已然捏紧了拳头,“好你个沈氏,我若在朝中,怎会将女儿嫁予你家?你竟纵容你儿子这般欺负我女儿!” 裴鸿之一拳打在石桌上,眼中的怒意还未消散,忽听外头传来小厮的禀报声: “老爷,安远侯来了。” 裴鸿之拍桌而起,“沈随这个老匹夫,我还没找他,他倒自己找上门了。今天我就跟他把新账旧账一笔算了!” 春熙对着自家小姐使了个眼色:看吧,告状果然有用。 裴念祎却并未纠结于过去的事,她在意的是安远侯今日过来的目的。 父亲被流放之前,安远侯与父亲算是朝中好友,是以才定下婚约。只是,在安远侯府的这两年,她才发觉那个看似并未参与朝堂争斗的安远侯,其实背地里早已暗中投靠二皇子。 她甚至怀疑,当年裴家落难一事,其中究竟有没有二皇子与安远侯的手段? 而安远侯今日过来,显然不是为了叙旧情,更像是为了……试探。 “父亲,”裴念祎正色道,“我在侯府中时,曾偶然发现安远侯与二皇子秘密联络的书信。我怀疑安远侯早已暗中投靠了二皇子。此时与他断交并非明智之举,不如趁安远侯此行之机,我们也顺便摸摸他的底细,看看女儿的猜测究竟是对是错。” 裴鸿之回头望向女儿,三年前,她尚且是太傅府中娇贵明艳的大小姐,天真明媚,不谙世事,而如今,竟对朝堂局势有这般犀利的见解。 心疼与欣慰在情绪间变幻不定,裴鸿之大笑一声,捋着花白的胡须朗声笑道,“好哇,不愧是我裴鸿之的女儿!” 春熙在一边默默翻了个白眼,裴太傅什么都好,就是这自视甚高的毛病,得改一改了。 前厅,安远侯手边的茶已凉了一炷香之久。 他甚至怀疑,这裴鸿之是不是故意冷待他。 夜色渐深,安远侯面上的神情越发凝重,却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,又熟练地转为温和的笑意。 “哎呀,老友,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!” 逆着烛光,安远侯向裴鸿之走近。 裴鸿之拄着拐杖,待安远侯离他还有两步远时,便剧烈咳嗽起来。瘦削的肩膀随之抖动,吓得安远侯连连后退两步,面上却带着担忧:“这是怎么了?” “在北疆染了风寒,差点没命。好不容易熬过来,又染上咳疾。刚回京师便找了大夫,可大夫说我这病气早已深种体内,没得治了。” “这……怎会如此?当年的裴太傅一身风骨,无人能及呀!流放三年,竟受了这么多苦?” 安远侯面上唏嘘,一派担忧之状。 裴鸿之瞧他惺惺作态的模样,真想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,却强忍住冲动,边咳边往太师椅上坐。 “到底是人走茶凉啊,如今也只有你这个好友愿意来看看我了。” 沈随听了他的话,心下冷笑,面上却依旧温和:“那是自然,你既信我,我怎能辜负你的嘱托?” 裴鸿之望着他的双眼,认真点头。 四目相对,两人都在心里道了一声:晦气。 “对了,我听说你今日进了宫?” “是啊,”裴鸿之喘着气,“从北疆回来,我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,也不知还能活几天。今日进宫,一面是为谢恩,一面则是为了辞官。” 裴家舞弊一案查明真相后,皇上便准了裴太傅官复原职。这份圣恩偏宠,都叫沈随好一阵心慌,却不想,他竟是去辞官的。 “那皇上可答应了?” “我这身子,圣上不答应也不行啊。不过圣上也说了,让我在京城多歇息些时日。我想也是,一路舟车劳顿,身子也撑不住。况且……”他暗暗瞟一眼安远侯的神色,压低声音道,“我呀,准备待闺女与孟将军完婚之后,再隐退山林……” 旁边,沈随的表情变化莫测,又悄然松了口气。 看来皇上召他入宫,并无他事。也就是说,皇上此时尚未对当年巫蛊一案起疑,那他也就放心了。 此行的目的既达,安远侯起身辞别。 晚风吹动他的长袍,裴鸿之站在身后,望着安远侯渐行渐远的身影,嘴角轻启,无声地冷笑。 安远侯在试探,他亦在试探。 这场局中局,便看谁能笑到最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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