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6章 入土
翌日清晨,魏莱起了个大早,认真地穿好孝服。
也许是因为她之前说的将财产拿出来给云家人的事,晚上守灵的时候并没有人来找她,而她也并不是云朔的妻子,更是担心云家人再做出什么事来,自然也不会往前凑。
可今日是云朔出殡的日子,自然和之前不同。
她穿戴好,推开房门,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已经在站在了院中,听见开门的声音,严陌回过头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早啊,严陌。”魏莱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严陌星眸微眯,仔细看了许久,也没看出她脸上有任何和昨夜相同的神色,却看见了她身上的孝服,眉头皱了皱,“小姐这是要去送葬?”
“对,就算我不去,他们也会找来的,毕竟我之前说的话,他们可记得牢牢的,更何况,”魏莱眨了眨眼睛,“你会陪我去的吧?”
严陌抿了抿唇,总觉得这个女人早就看出了他要做什么。
“快些走吧,有些人可能已经等不及了。”魏莱没有看出他的别扭,当先出了院子,往已经开始做起法事的前院走去。
从后院到前院,一路无人。
二人到了前院门口,就看见前院里挤满了人,云家众人操持着法事,却个个没精打采的样子,只是在看到魏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刚冒到嘴边的哈欠立马收回,将身子端得正正的,像是随时都要打仗一般。
“哟,还知道来,怎么不等棺材下地了再来?”二婶崔秀暗暗翻了个白眼,靠在一旁的柱子边将身子背过去。
魏莱并未多言,走到棺椁前点了香磕了头,便默默地跪在一边烧着纸钱。
云家人见她那样子,也没有过多刁难,只是时不时地会有目光投来,伴随着或大或小的议论声。
“时辰到,抬棺。”
随着道士的指引,几个早已安排好的抬棺人将棺材抬起来,而云朔的排位也被塞到了魏莱的手里,由她带着众人跟在棺材后往前走。
云家的祖坟在城郊一座山上,一行人徒步行走,到了墓地的时候,众人都已经快要累瘫了,魏莱却没有什么反应,只是守在一边看着人们做事。
“现在看着像个样子,但是我听府里的下人说,她那院子里的下人一个都不剩了,只有个男仆,呐,就跟在她身后的那个,两人整日同进同出,又住在一个屋檐下,难保……”
细碎的声音隐约传进魏莱的耳中,她悄悄看过去,不着痕迹地冷哼一声。
云家二婶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抹黑她啊,不过相对于三婶陈清来说,崔秀还是有点不够看的。
她眸光闪了闪,将头偏向严陌,“我记得,你好像会些功夫?”
严陌瞬间心神一紧,暗暗打量了她一眼,轻声道:“跟着校尉学过两招,只是些花拳绣腿而已。”
魏莱并没有多想,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“没事没事,有些准头就行,待会儿,你就这样……”
严陌附耳去听,一听见她说的话,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,到最后甚至一言难尽。
“这样,会不会……”
魏莱看着已经准备下棺的抬棺人,连忙眼睛晶亮地打断他的话,“哎哎哎,别说了,赶紧准备好。”
抬棺人们刚将肩上的扁担取下,沉重的棺椁悬在墓穴的正上方,一声凄厉的哭嚎声突然自一边响起,惊得几个人手上一抖,险些出了差错。
“夫君啊!你我不过成亲半天你便撒手而去,留下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在这世上,你于心何忍?我还不如随你去了!”
魏莱声泪齐下,抱着云朔的排位哭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,看的一旁的严陌忍不住扶了扶额。
到底还是有外人在,云家的几个女人还是要装装样子劝一劝的,刚刚还在人前说魏莱水性杨花的崔秀第一个扑了过来,抱住她的身子也跟着假哭,陈清的动作也不慢。
魏莱瞧着机会来了,趁着被几个妇人围住之际,暗暗朝严陌使了个眼色,身子一点一点往墓穴的方向挪。
抬棺人们见惯了妇人这样要死要活的样子,下棺的速度并不慢,又平稳又顺当,只是棺材刚一落入墓穴底部,严陌手里捏着的一颗小石子瞬间飞了出去,准确无误地打中了魏莱的腿弯。
“啊!谁?谁推我?”
魏莱膝盖一弯,心里暗骂着严陌不懂得怜香惜玉,一颗石子想把她的腿给打瘸了,手上却抓住崔秀和陈清的手不撒手,暗暗使劲推着二人。
墓穴旁本就地滑,三个人挤在一起一推搡,脚下便不稳起来,纠缠在一起的胳膊像是拧麻花一样左拐右拐,直到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,魏莱瞅准时机,悄悄往三人中间伸出一只脚,往前重重地一撞,崔秀和陈清两个人就手拉手掉下了墓穴之中。
“嗙!嗙!”
重重的两下,崔秀的头磕在了棺材角上,陈清的整个人仰躺着脸倒在棺材盖上,一时间,都有些被吓懵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众人神色各异,但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惊惧和惶恐。
“啊——”崔秀摸着额头的血迹,险些当场晕过去,而这一声尖叫,也唤醒了陈清的神志,提醒着众人刚刚发生的一幕。
“夫君!”
魏莱扯着嗓子尖叫一声,像是发疯了一般扯着陈清的胳膊往上拖,口中大骂:“你们这些个杀千刀的!我夫君都已经死了,你们还不愿意放过他吗!”
棺材角上的血迹异常显眼,墓穴边站了一圈的人,除了魏莱和严陌,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,艳阳高照的午时,每个人却都从脚底心散发出凉意。
棺材一落地就沾了血,压了棺材盖,坟坑里一下掉进了两个人,还都是和死者有血亲的,这种事放在这个时代来看,就是大凶之兆!
崔秀和陈清都已经吓傻了,尤其是崔秀,平日里嘴巴最损,但胆子也是最小,而棺材上沾的,还是她的血,她惊叫一声,疯了一样扒着坑边的土石往上爬。
“不!我不是故意的,有人推我!没错,是别人推我的!他要找人,找的也该是使坏的人……是谁?是不是你,陈清?!”
墓穴里没有可以供人爬上来的地方,泥土又干燥松散,崔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上爬,手忙脚乱之余,额头上的鲜血更是糊了眼睛,滴滴答答地落得满地都是,她越忙乱越害怕,情绪也渐渐崩溃,最后突然一转身,抓着坑壁上的泥土石块,重重地扔到陈清的身上。
“都是你这个煞星!整日在我耳边说什么家产家产,不然我怎么会起了霸占他家产的心思?!这肯定是云朔他得知了此事心里有了怨念,想要咱们的命呢……”
陈清虽然不至于像崔秀这样崩溃,但脸色也好不到哪去,但她想得更多,也没有急着往上爬,崔秀抓着土石朝她扑来的时候,她甚至还有些措手不及。
“啊!呸呸呸,二嫂你做什么?!这青天白日的你慌什么?阿朔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,他怎么会害我们?”陈清红着眼睛故作镇定,一边在狭窄的墓穴里躲闪着崔秀招来的手,一边将祸水东引。
“刚刚我们可是和魏莱站在一起的,为何她没掉下来,反倒是我们掉下来?她一个才进门不过半日就把夫君给克死的寡妇,本就该她下来陪葬,阿朔就算要找,也该找她才对!别说我们掉下来,就是把这棺材砸个窟窿来,又、又能怎样?还能是要我们的命不成?!”
“这……”崔秀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,仔细一琢磨,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别的,抬手就是一把土朝魏莱砸了过去,“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蹄子!刚才,是不是你把我们推下来的?小小年纪倒净会使坏了!活该你爹把你送来云家!”
一直在一旁啜泣的魏莱并没有躲闪,听了崔秀的话反倒是一愣,挂着两颗泪珠抬起头来,“二婶,你怎么能这么说话?我爹他虽然品阶不高,但打小也从没让我饿着冷着,他要不是顾念夫君是他曾经老将军的儿子,怎么可能把我送来?!”
魏莱这话说得没错,原身的爹确实是有这层考虑,但也有对原身朽木不可雕的失望,毕竟相对于别的姐妹来说,原身的性格变成那样,也确实是长残了,所以在这种事情面前,也理所应当是第一个被放弃的。
她低着头又用袖子压了压眼角,暗暗朝严陌丢了个眼神,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。
周围送葬的人中有不少都只是和云家沾着少许族亲的人,此时看到这一幕,心里对魏莱也多少有几分同情。
云朔本就是重病,冲喜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,更何况,人家姑娘说得没错,若不是事出有因,谁家娇生惯养的闺女会想送给别人冲喜?
这么一想,还总觉得得夸魏校尉一声大义!
严陌在一旁看着这一出闹剧,额角的青筋直跳,他从来没想过,魏莱这女人不残暴刁蛮之后,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,怎么说呢,不按套路出牌对她来说都是小事了。
他悄悄叹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袋银钱塞进身旁的老道士手里,覆在他耳边轻声嘱咐几句。
老道士听了他的话一愣,可手上沉甸甸的银子却告诉他,这活赚大发了,于是一甩拂尘,端着宽大的袍袖,大步走到人前。
“诸位莫慌,听老道一言。”
“大师,此劫和解?!”云家二叔和三叔回过神,瞬间有了精神寄托一般扶住老道士的手,满脸急切地问道。
“无碍无碍,老道修道几十载,这种事也不是没遇到过,送葬送葬,就是送的入土为安,云麓将军生前杀伐颇多,执念也比常人重些,此事与他人无关,他叫二位下墓,那必然是有原因的,也许是心愿未了,也许是要带什么东西走,总之,达成所愿,执念便可散去……”
老道士念咒一般啰嗦了一大堆,魏莱却有些懵了,举着手不知该怎么打断。
她、她让严陌说的不是这些话啊!她就是想当个受害者,借着云朔的棺椁,让二婶三婶再也不敢动歪心思啊!
不知何时,严陌悄悄走到了她的身后,神色莫名地拍了拍她的肩,嘴角微微勾起,“小姐别怕,你想要做的事,我会替你做好,到时,他们吐出的东西,一定会让你惊讶万分。”